半夏小說

第二十三章 縫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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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縫隙

第二十三章縫隙

藍亦忱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。六點整,和上周一樣的震動頻率,三下。他伸手按掉鬧鐘,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。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,和上周三一模一樣的光,但今天的藍亦忱和上周三的藍亦忱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——上周三的他口袋裏裝着五樣東西,後頸上貼着醫用抑制貼,身體裏壓着一團被藥物封住了的火。今天的他口袋裏裝着六張便利貼,後頸上塗着腺體修複凝膠,身體裏的火已經燒過了,燒得很旺,燒了很久,把那些壓着它的東西都燒成了灰燼。火還在,但已經不是之前那種被壓抑的、随時會失控的火了。它是一種更安靜的、更穩定的、像壁爐裏的火一樣的火,不需要再被壓制,因為它已經學會了和自己共處。

他坐起來,光腳踩在地板上。地板的涼意從腳心傳上來,他彎腰摸了摸地板,指尖在昨晚沈硯洲睡過的那個位置停了一下。地板是涼的,沒有殘留的體溫,他把手收回來,站起來,走到窗邊,拉開了窗簾。

天還沒有完全亮,東邊的天空是一種介于灰和藍之間的顏色,像一塊被洗了很多遍的、褪了色的牛仔布。沒有雲,沒有太陽,只有一架閃着紅光的飛機在很低很低的天幕上慢慢地移動着,像一顆被人從地上扔上去的、還沒有熄滅的煙頭。藍亦忱看着那架飛機,直到它消失在了天際線的後面,然後轉身去洗漱。

刷牙的時候他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。嘴唇上那道傷口已經完全愈合了,新生的皮膚和周圍的膚色還有一點色差,更粉一些,更嫩一些,像一小塊被單獨保養過的區域。他用手摸了摸,不疼了,連癢都不癢了,只有一種光滑的、和周圍皮膚不太一樣的觸感。他把手放下來,低頭洗臉,水溫調到偏涼的一檔,潑在臉上,涼意從皮膚滲進去,把他最後一點殘留的困意趕走了。

換好校服,背上書包,他在玄關穿鞋的時候,看到了門口鞋櫃上那兩個保溫袋——一大一小,一深一白,并排站着。白色的那個是上周三沈硯洲第一次給他送晚飯時用的,深藍色的那個是昨天早上帶來的。兩個袋子的提手上都系着結,一個是他打的普通蝴蝶結,一個是沈硯洲打的越拉越緊的結,兩個結并排站在一起,像兩種不同的性格,兩種不同的表達方式,但說的是同一句話——“吃了。別湊合。”

藍亦忱把這兩個保溫袋疊在一起,大的在下面,小的在上面,把它們放進了鞋櫃的抽屜裏。不是扔掉,是收起來。他不想讓它們每天出現在他出門時第一眼看到的位置,那會讓他每天早上都在想“沈硯洲今天會不會給我送飯”,但他也不想把它們扔掉,因為它們是證據,是“有人在乎我”這件事的、看得見摸得着的、可以放在抽屜裏随時拿出來确認的證據。

他出了門,走到樓下。黑色SUV停在昨天早上的位置,車沒有熄火,排氣管冒着淡淡的白氣。藍亦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,系好安全帶,把書包放在腳邊。沈硯洲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,帽子沒戴,抽繩一樣長一樣短——難得地整齊。他的頭發是乾的了,沒有滴水,額前的碎發被撩到了旁邊,露出眉骨那道利落的弧線。他的眼睑下面青色的陰影比昨天淺了一些,不知道是今天早上多睡了一會兒,還是因為外化的狀态好了些。

“外公怎麽樣?”藍亦忱問。

沈硯洲把車開出小區,拐上了主路。“昨天化療反應不大,晚上睡得還行。今天還要輸液,下午我請了半天假,回去睡一覺。”

藍亦忱看着沈硯洲的側臉,晨光從車窗外面照進來,把他下巴上新長出來的、極短的、幾乎看不出來的胡茬照出了一層淡淡的青色。他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、在同時處理很多事情的大人——學校,醫院,藍亦忱,外公,還有他自己。這些事情疊在一起,壓在他的肩膀上,他把它們都扛着,沒有抱怨,沒有逃避,只是在需要做選擇的時候,沉默地、果斷地、一件一件地做出他認為正确的選擇。

“你不用來接我的,”藍亦忱說,“我可以自己去學校。”

沈硯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他說。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回答,一模一樣的語氣,一樣的不容置疑,一樣的理所當然,一樣的不需要任何理由來解釋“我為什麽要來接你”這件事。對沈硯洲來說,“接藍亦忱上學”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、自洽的、不需要任何外部理由來支撐的行為。它不是“因為藍亦忱不能自己去學校”,不是“因為順路”,不是任何一個可以用邏輯來解釋的原因,它就是“我想這樣做”,僅此而已。

藍亦忱沒有再說什麽。他把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張開,掌心朝上,和之前沈硯洲在中央扶手上等他時的姿勢一模一樣。他沒有把手伸過去,只是把姿勢調整好了,像一個準備好了但還沒有開始演奏的樂手,樂器已經在手上了,呼吸已經調勻了,只差那一個開始的信號。

沈硯洲沒有讓他等太久。

車開到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,沈硯洲的右手從換擋杆上移開,放到了中央扶手上,手掌朝上,手指微微張開。他的手和藍亦忱的手之間隔着大概兩三厘米的空氣,和上周六在隧道裏一模一樣的距離,但這一次,藍亦忱沒有讓這個距離存在超過一秒。他把手放進了沈硯洲的手裏,手指穿進他的指縫之間,掌心貼着他的掌心,皮膚貼着皮膚,溫度交換着溫度。沈硯洲的手指合攏了,握住了他的,不緊不松,力度剛好是那種“我在這裏”的力度,不是“我不會放開你”的力度,因為“不會放開”這件事不需要用手來證明,它已經被證明過了,在昨天,在藍亦忱被那團火燒得什麽都看不到、什麽都聽不到、什麽都感覺不到的那個時刻,沈硯洲的手始終在他後頸上,那個已經證明了所有需要證明的東西。

綠燈亮了。沈硯洲用左手握着方向盤,右手握着藍亦忱的手,把車開過了路口。這是一條直路,很長,不需要換擋,不需要打方向,他可以一直握着藍亦忱的手,直到下一個路口。藍亦忱看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柏油路面,看着路面上那些白色的、黃色的、虛線的、實線的交通标線一條一條地從車底下滑過去,覺得這條路好像可以一直開下去,沒有盡頭,不需要轉彎,不需要掉頭,不需要選擇任何一個方向。它就在那裏,直的,長的,通向一個他們還不知道名字的地方,但他們不需要知道名字,因為他們在一起,在這條路上,在這輛車裏,在這個不需要語言和承諾和任何形式的未來規劃的、完完全全屬于當下的時刻。

車開到了學校附近的那個路口,和之前每一天一樣,沈硯洲把車停在路邊,沒有熄火。藍亦忱松開沈硯洲的手,解開安全帶,拿起書包,推開車門。腳踩在路面上的時候,他忽然停下來,彎着腰,從打開的車門上方看着沈硯洲。

“中午,食堂?”他問。

沈硯洲看着他,晨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金色的、溫暖的光暈裏。他的表情在光暈中變得有些模糊,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映着藍亦忱的臉,映着藍亦忱身後那片灰藍色的天空,映着這個正在慢慢亮起來的、新的一天。

“食堂。”沈硯洲說。

藍亦忱關上車門,轉身朝學校的方向走去。他走過那家文具店,走過那個小花壇,走過那一排公告欄,走進校門,穿過閘機,走過大廳,爬上樓梯。走廊上已經有人了,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假裝沒在看他,有人在他經過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什麽。和上周一模一樣的場景,一模一樣的目光,一模一樣的小聲議論,但藍亦忱走在上周三走過的那條走廊上,步伐和上周三一樣穩,脊背和上周三一樣直,表情和上周三一樣平靜——但他是笑着的。不是那種咧開嘴的、露出牙齒的大笑,是一種從嘴角開始、慢慢地、像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一樣地擴散到整張臉的笑。不明顯,不張揚,但它在那裏,在他的嘴角,在他的眼睛,在他和走廊上每一個看向他的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空氣裏。

三班的教室門開着。藍亦忱走進去的時候,蘇晚已經到了,手裏拿着一個面包在啃,桌角上照例放着一盒草莓牛奶。看到藍亦忱,她把牛奶往他那邊推了推,然後她的目光在藍亦忱的臉上停了一秒,然後她的嘴角彎了起來。

“你看起來不一樣了。”蘇晚說。

藍亦忱坐下來,把書包放進抽屜裏,把草莓牛奶拿起來,插了吸管,喝了一口。甜的,涼的。他把牛奶放在桌角上,偏過頭看了蘇晚一眼。

“哪裏不一樣?”

蘇晚歪着頭看了他兩秒,然後搖了搖頭,笑了一下,轉回去繼續啃面包。“說不上來,就是不一樣。”她沒有追問,沒有說“你昨天為什麽沒來”,沒有說“你是不是和沈硯洲在一起”,沒有問任何一個她想問但知道不該問的問題。她只是把那盒草莓牛奶放在藍亦忱的桌角上,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,然後啃她的面包,看她的手機,做她的那些和藍亦忱無關但又和他坐得很近的事情。

早自習的鈴聲還沒有響,教室裏有人在抄作業,有人在吃早餐,有人在聊天。藍亦忱坐在座位上,把今天第一節課的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,摞好,翻開,預習。他的目光落在課本上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但他的耳朵在追蹤走廊上的聲音——不是刻意在等那個重拍加輕拍的腳步聲,他不需要等,因為那個腳步聲已經在二十分鐘前、在那輛黑色SUV裏、在那條很長的直路上,在他被沈硯洲握着右手的時候,就已經在他的身體裏了。那個節奏已經被刻進了他的步頻裏,他走路的時候,重拍,輕拍,重拍,輕拍,和沈硯洲的一模一樣。

早自習的鈴聲響了。

語文課代表在上面領讀課文,藍亦忱跟着讀,聲音不大,但嘴在動。他一邊讀一邊從口袋裏把那六張便利貼拿出來,放在課本下面,一張一張地看。“走吧。”“吃了。別湊合。”“早,吃飯了。”“別怕。”“今晚吃清淡點。”“我在。”他一張一張地看完,一張一張地折好,一張一張地放回口袋。口袋已經很滿了,拉鏈已經完全拉不上了,他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,把那個裝滿了東西的口袋封在了衣服裏面。那些東西貼着他的腰側,每一件都有每一件的形狀和溫度——六張便利貼,一包抑制貼,幾板藥片,一朵乾花,一個信封。它們擠在一起,互相摩擦着,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、極其細微的、像很小很小的風鈴在風中輕輕碰撞的聲響。

第一節課是語文。老師講的是文言文閱讀,一篇藍亦忱沒有讀過的文章,講一個人在山裏迷了路,走了很久很久,最後遇到一個樵夫,樵夫把他帶出了山。故事的結尾,那個人問樵夫:“你怎麽知道路?”樵夫說:“我在這裏住了一輩子,每一條路都走過,每一條路都走熟了,所以不會迷路。”藍亦忱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批注:“愛一個人也是這樣。每一條路都走過,每一條路都走熟了,就不會迷路。”寫完他看着這行字,覺得它太矯情了,用修正帶塗掉了。但他沒有把它從腦子裏塗掉,它還在那裏,在他的課本的空白處的下面,在他的修正帶的乳白色液體的下面,在他用筆尖寫過又覆蓋掉的那一層薄薄的紙面下面,像一個被藏起來的、不想讓別人看到但自己永遠記得的秘密。

下課的時候,藍亦忱做了一件他上周不會做的事。他走出教室,走到四班門口,沒有猶豫,沒有停留,直接走了進去。四班的教室裏有人在收拾東西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補作業。藍亦忱走進去的時候,有幾個人的目光追着他,但他沒有理會,他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在沈硯洲的課桌前停了下來。

沈硯洲擡起頭,手裏拿着一支筆,筆尖點在一張卷子上,正在做一道題。看到藍亦忱,他的筆尖在卷子上點了一下,留下一個小小的、藍色的墨點,然後他把筆放下了。

“怎麽了?”沈硯洲問。

藍亦忱從校服口袋裏拿出一張便利貼,黃色的,和他之前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樣的顏色。他從沈硯洲桌上拿起那支筆,拔掉筆帽,在便利貼上寫了兩個字。他的字跡和沈硯洲的不一樣,更小,更規矩,橫平豎直,像印刷體。他寫完之後把筆帽蓋上,把筆放回沈硯洲桌上,把便利貼貼在沈硯洲的課本上,然後轉身走了。

沈硯洲低下頭,看着課本上那張便利貼。上面有兩個字,藍亦忱寫的——“謝謝。”不是“謝謝你昨天的照顧”,不是“謝謝你喜歡我”,不是“謝謝你陪着我”,就兩個字。“謝謝。”像一把鑰匙,不是用來打開什麽門的,是用來确認一扇已經被打開的門——門已經開了,光已經照進來了,不需要再做什麽了,只需要說一聲謝謝,謝謝你在門開了之後,還站在那裏,沒有走。

沈硯洲把那張便利貼從課本上揭下來,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它折好,放進了校服內側最貼近胸口的那一層。那一層之前什麽都沒有,他從來不放東西在那裏。但今天他放了。他把藍亦忱寫的那張“謝謝。”放在了自己心髒的上方,拉好拉鏈,拍了拍,确認它不會掉出來。

藍亦忱走出四班教室的時候,走廊上有人在看他。那些目光和上周不一樣了,上周是審視的、好奇的、帶着一種“你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”的探詢。今天的目光是另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支持,不是反對,是一種更接近“接受”的東西,像一個人看了一部很長的劇,追了很多天,追到了最新的一集,終于接受了劇裏的人物就是會這樣做、這樣愛、這樣活,不管你同不同意,他們就是這樣。

他走回三班教室,坐下來,把第二節課的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,翻開,預習。他的嘴角那個弧度還在,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,明顯到蘇晚看到了,但她沒有問,只是笑了一下,低下頭,繼續做自己的事。

第二節課是數學。老師在講上周五發的那張卷子的最後一道大題,輔助線加了三根,黑板上的圖形看起來像一個被分解了的、支離破碎的幾何體。藍亦忱早就做出來了,他沒有再聽,他在草稿紙上畫東西——不是數學,不是物理,是一個人的側臉。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下颌線的角度,喉結的位置,所有那些他在過去七天裏看了無數遍的、已經刻進了他視網膜裏的線條,此刻從他的筆尖流了出來,落在那張空白草稿紙上,變成了一個安靜的、閉着眼睛的、像在沉睡中的人。

他畫完之後看着這張臉,覺得它不像沈硯洲。不是畫得不像,是紙上的沈硯洲沒有呼吸,沒有心跳,沒有那雙會在他說話的時候認真看着他的、深棕色的、帶着琥珀色光點的眼睛。真正的沈硯洲不在紙上,他在走廊另一邊的教室裏,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,手裏握着筆,低着頭做卷子,校服內側的胸口口袋裏放着一張寫着“謝謝。”的便利貼。

藍亦忱把那張畫翻過來,用背面開始做下一道題。

中午的下課鈴響的時候,藍亦忱沒有等蘇晚,也沒有叫蘇晚一起。他站起來,拿起書包,走出了教室。蘇晚在後面看了他一眼,看到他走出教室時步伐的節奏——重拍,輕拍,重拍,輕拍。她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繼續收拾自己的東西。

藍亦忱走到四班門口的時候,沈硯洲正好從教室裏走出來。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道門框的兩側,和上周三一模一樣的位置,一模一樣的角度,一模一樣的光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們兩個人之間。但今天和上周三不一樣了,今天沈硯洲沒有經過三班門口,沒有偏過頭掃他一眼,今天他就站在藍亦忱面前,不到一步的距離,近到藍亦忱能看清他校服領口那顆沒有扣好的扣子,能看清他下巴上那層淡淡的青色胡茬的走向。

“食堂?”沈硯洲問。

“食堂。”藍亦忱說。

兩個人并肩走在走廊上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路線,一模一樣的并排,一模一樣的距離——十厘米。但今天的十厘米和上周四的十厘米不一樣了,上周四的十厘米是需要被跨越的、被縮短的、被消除的距離,今天的十厘米是一個剛剛好的、不需要改變的距離。因為兩個人之間的遠和近已經不是用厘米來衡量的了,它用別的東西衡量——用便利貼的數量,用保溫袋的顏色,用發情期裏握着的手的力度,用“是”和“我也喜歡你”之間那短暫的空隙。

食堂裏人很多。他們打了飯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位置。藍亦忱把餐盤放在桌上,把筷子擺在盤子的右側,把手機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上,然後開始吃飯。今天他打了紅燒肉,和上周三一樣,但這一次他沒有說“要瘦的”,沈硯洲也沒有幫他跟打飯阿姨說,因為不需要了。沈硯洲知道他會打紅燒肉,知道他會把肥肉挑出來放在盤子的一角,知道那個角落裏會堆起一小堆被咬了一半的、白色的、顫巍巍的脂肪塊。沈硯洲會在那些脂肪塊堆到一定數量的時候,不聲不響地把它們夾走,吃掉,像做一件不需要被感謝的、理所當然的事。

他們吃着飯,和之前一樣的安靜,一樣的默契。藍亦忱把胡蘿蔔挑出來放在盤子的一角,沈硯洲夾走,吃掉。沈硯洲把自己盤子裏的炒雞蛋夾一塊放到藍亦忱的餐盤邊上,藍亦忱看也不看就吃了。這些動作之間沒有任何眼神交流,沒有任何語言提示,像兩個已經在一張桌子上吃過很多次飯的人,身體比大腦更早地學會了默契。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描述,但今天它有一個不一樣的名字——它不是“默契”了,它是“在一起”。

藍亦忱把最後一口飯吃完,把筷子并排放在餐盤的右側。沈硯洲還在吃,他比自己慢了大概兩分鐘。藍亦忱沒有催,也沒有看手機,就坐在那裏,把手放在膝蓋上,看着窗外的操場。操場上有人在踢球,穿紅色背心的那一隊正在進攻,球在草坪上滾得很快,守門員撲了出去,撲到了,把球緊緊地抱在了懷裏。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畫面,但今天的藍亦忱看着這個畫面的時候,嘴角是彎着的,不是因為在笑什麽,是因為他想起上周四他在這裏問沈硯洲“你昨天去做什麽了”,沈硯洲說“去了一趟醫院”,他的心髒漏跳了一拍。現在他知道那天沈硯洲去做什麽了——去醫院看外公,做了常規檢查,結果要等幾天,指标不太好,可能要化療。這些他現在都知道了,他不需要再問了,也不需要再猜了。沈硯洲會把該說的都告訴他,在他需要知道的時候,在他能夠承受的時候,在他準備好了的時候。這就是他們之間現在的關系——不需要追問,不需要猜測,只需要等。等那個人把那些還沒準備好的話在心裏捂熱了,捂熟了,捂到可以拿出來給你看了,他自然會給。

“想什麽呢?”沈硯洲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。

藍亦忱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,落在沈硯洲的臉上。沈硯洲已經吃完了,正在用紙巾擦嘴,動作和上周四一模一樣。藍亦忱看着他,想起了上周四這個時候,他問沈硯洲“你昨天去做什麽了”,沈硯洲說“去了一趟醫院”。今天沈硯洲問他“想什麽呢”,他張了張嘴,想說“在想你”,但這兩個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不是因為不敢說,是因為他覺得“在想你”這個詞太輕了,太容易說了,太容易被用濫了。他想說的不是這個,他想說的是——“我在想,你上周四坐在這裏的時候,心裏在想什麽?在想外公的病?在想我?在想怎麽在兩件事之間找到平衡?”但他沒有問,因為他知道答案。沈硯洲上周四坐在這裏的時候,心裏在想所有的事情,所有的事情同時在他的腦子裏轉着,外公的病,學校的課,藍亦忱的發情期,每一個都是一個大石頭,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搬起來,放在自己的背上,沒有放下過任何一個。

“沒什麽。”藍亦忱說。

沈硯洲看了他一眼,那個目光很短,不到半秒,但藍亦忱覺得沈硯洲知道他剛才在想什麽。不是因為他會讀心術,是因為沈硯洲也坐在這個位置,也在這個食堂,也在中午十二點的陽光下,也在想着那些他沒辦法用語言說出來的、只能用手握住的、只能用行動證明的、只能用一頓一頓的飯、一張一張的便利貼、一次一次的接送來慢慢表達的東西。

他們站起來,端起餐盤,走向回收處。藍亦忱把餐盤放上傳送帶的時候,沈硯洲站在他身後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距離,一樣的角度,一樣的光線。藍亦忱放好餐盤,轉過身,沈硯洲站在他身後不到一步遠的地方,手裏拿着自己的餐盤。他看了藍亦忱一眼,沒有說什麽,把餐盤放上傳送帶,走到藍亦忱旁邊,兩個人并肩走出食堂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。

但今天走出食堂的時候,藍亦忱的手背碰到了沈硯洲的手背。不是擦過,是真正的、完整的、皮膚貼着皮膚的觸碰——他的手背貼着沈硯洲的手背,從指尖到手腕,一整條線。溫度從沈硯洲的皮膚上傳過來,比他的低一些,更涼一些,帶着剛洗過手之後殘留的、水的涼意。他沒有把手移開,沈硯洲也沒有。兩個人就這麽手背貼着手背,走在從食堂到教學樓的路上,走在三月的陽光裏,走在所有人的目光裏。

沒有人拿出手機拍照,沒有人停下來盯着看,沒有人說“快看”。他們只是看了一眼,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,吃自己的飯,聊自己的天。因為已經沒有什麽好看的了,該看的都看過了,該猜的都猜過了,該說的都說了。他們就在那裏,在陽光下,在走廊上,在所有人的面前,手背貼着手背,走着。這就是全部了,不需要再多一個字的注釋。

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,藍亦忱停下來,沈硯洲也停下來。藍亦忱把手背從沈硯洲的手背上移開,轉過身,面對着沈硯洲。

“下午放學,”藍亦忱說,“我等你。”

沈硯洲看着他,陽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、溫暖的光邊。他的表情在光暈中變得有些模糊,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,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裏映着藍亦忱的臉,映着藍亦忱身後那片藍得發白的天空,映着這個正在慢慢往西邊移動的、已經開始有了下午味道的太陽。

“好。”沈硯洲說。

藍亦忱轉身走進了教學樓。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回響着,重拍,輕拍,重拍,輕拍。和沈硯洲的一模一樣的節奏。他走過三班的門口沒有停,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,才停下來。他擰開水龍頭,用冷水洗了一把臉,然後擡起頭,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鏡子裏的那個人眼眶有一點點紅,不是要哭,是因為陽光太刺眼了,或者是因為風太大,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,他說不清楚。但他知道那點紅的存在不是因為他難過,是因為他太開心了,開心到身體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這麽多的開心,只能通過眼睛把它排出去,像水庫在雨季開閘放水,不是因為水太多了,而是因為水太多了之後,不放不行。

他關掉水龍頭,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走回了教室。

午休的教室裏很安靜,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。蘇晚已經趴下了,手機壓在胳膊下面,屏幕還亮着,能看到她在看一篇連載的小說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畫面。藍亦忱坐下來,把課本從書包裏拿出來摞好,然後在桌面上趴下來,把臉埋在手臂裏。他的手臂上還殘留着中午的陽光的溫度,暖暖的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溫度。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,閉上了眼睛。

在半夢半醒之間,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不是腳步聲,不是說話聲,是一個很輕很輕的、幾乎可以被歸類為幻覺的聲音——便利貼被撕下來的聲音。那種紙張從粘合劑上被揭開的、細微的、帶着一點靜電的“嘶”的一聲,從後門的方向傳過來,和上周四一模一樣的方位,一模一樣的音量,一模一樣的存在時長。

藍亦忱沒有睜眼。

但他的嘴角,那個從昨天開始就沒有消失過的弧度,彎得更深了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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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